原创 新媒体中心 中国工人 收录于合集 #劳动者口述计划 9个
编者按：
在北京，有一群人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、高楼大厦里，堪称北京的活地图，他们就是从事外卖配送工作的骑手。疫情三年，外卖行业迎来了“春天”，北京骑手月入过万不是难事儿。然而，随着疫情的消散，他们的收入开始回落。
北漂送了五年外卖的安哥，过去三年每年能攒十几万元，然而，从去年年底开始，他拼尽全力也难以复制曾经日入五六百元的经历了；身为乐跑骑士长的小钟也有着类似的感受，近几个月来，乐跑的单价相较于众包的优势不再明显，为了保障队员的收入，他每天不得不少跑几单，让队员多跑几单……2023年，大批新人涌入外卖行业，他们的竞争压力更大了。
尽管如此，安哥、小钟等外卖骑手们仍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情、对梦想的追求，他们用短视频记录自己的生活常态。他们的镜头里，有辛酸的汗水，也有温暖的笑容，更折射着这个时代、这个行业的点滴变化。
《中国工人》记者走进这一群体，用口述的形式探寻他们镜头背后的故事。
口述
安哥、小钟、阿标、小娇
整理
王爽
- Chinese Workers' Oral Report -
1
靠劳动积蓄力量
6年前，我孤身来到北京时已经45岁。年龄和初中毕业的学历，在求职路上都没有什么优势。最初我就在一个商圈里当夜班保安，收入不高但供吃供住。
2018年左右，我辗转听说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元。我很惊讶，也打起了小算盘：这个工作好啊，我不如也试试送外卖。我本来就有摩托车驾驶证，买了摩托车就直接“上岗”了。
刚开始送外卖的日子并不好过。我不知道那些抢单技巧，也不知道平台的派单逻辑，就骑着摩托车满北京地跑，结果一天也送不了多少单。过了一段时间，我和周围的同行熟络了起来。他们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许多接单技巧。外卖骑手常说一句话，“方向不对，努力白费”。掌握了技巧，我开始更加拼命地跑单，一天从早上7点干到半夜12点，只有中午休息1个小时，那时候一天挣五六百元是常态。
最多的一次，是在2020年疫情刚开始的时候，我一天跑了七八十单，挣了1000元。那时候很累，但我觉得充实且满足。不得不说，疫情三年是一个漫长的残酷寒冬，但却是外卖行业的春天。
两年前，在同行的强力推荐下，我开始学着拍视频、剪视频。我每天白天边送外卖边录视频，晚上利用休息时间，抱着手机学习视频剪辑。现在我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生活状态。通过短视频平台，我每天分享自己在北京送外卖的所见所闻，收获了不少人的喜爱，感觉很充实、很有成就感。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也越来越喜欢北京这座城市，这里充满温度也充满了机会。
不可否认的是，这里也充满了竞争。自今年年初，想进入外卖配送行业的人越来越多。我所在的外卖小队固定“编制”是50人，在去年，我们的小队长还为了把“编制”凑满和别的队产生了一点小摩擦。而今年，小队的人早早就满员了，再想进队可没那么容易了。我十分庆幸我进队时间早，积累了许多配送经验，也给自己攒了许多钱。现在，不用说许多新外卖员，连我自己拼尽全力也难以复制我曾经日入五六百元的经历了。
我并没有因为现在挣的不如从前而离开这个行业，一方面我真的很喜欢骑着摩托到处跑，还能拍拍视频的自由。另一方面，送外卖的五年时间里，我付出的努力，都有回报，也攒下了不少积蓄。对我来说，存钱是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，钱看着只是⼀张纸，其实它是⼀种力量，我用劳动赚钱、攒钱，就等于把我的力量积蓄了起来，当我没有力量的时候，再把它释放出来。
- Chinese Workers' Oral Report -
2
生活遍地是金子
在北京送外卖的这些年，我改变了非常多。以前我很懒，只想在工厂流水线上当个普通操作工，送外卖后，我深刻体会到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。
2018年，为了维持一家三口的开支，我决定当个北漂。起初，我投奔了一个亲戚，在一个金融公司做销售。但那时候没什么收益，甚至还欠了一点钱。迫于生活的压力，我想另谋出路。某天，我在公司点了个外卖，骑手告诉我下载App就能送外卖，工资一天一发，我听了有些心动。那时，我迫切地需要有收入，很快下载App注册成为骑手，租了一辆电动车自己摸索。
白天，我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，晚上出去送外卖。送外卖的第一个晚上，取餐找不着商家，总是来回兜圈子，折腾了近5个小时只送了4单，挣了30元钱。但我觉得这钱挣得心里踏实，跑一单就有一单的钱，心里特别有安全感。
2020年，我的小女儿诞生了。那时候，我已经积攒了一些送外卖的经验，也攒下了点钱，为了孩子我开始加倍努力。那段时间，我每天上午10点开始送外卖，一直到凌晨12点到1点之间才收工，居住的环境很简陋。有一天北京下大雨，我跑了足足118单，配送费加上恶劣天气补贴，一天下来我挣了一千多元。送外卖的辛苦与奔波，从来不是白费的，2020年，赶上外卖行业的“春天”，短短7个月，我挣了16万元，看着银行卡里的存款数字变得越来越多，我觉得心安。
我越发地喜欢和认可送外卖这份工作了，因为付出了多少，相应就会收获多少，每一份努力都不会被辜负。2021年3月，我通过短视频平台分享送外卖的生活，向网友分享一些能鼓舞人心的话，给自己打气的同时也激励其他处于困境的人。也是那段时间，我成为了美团乐跑队伍的一名“骑士长”，不仅自己送外卖，还管理骑手团队，盯骑手们的单量和数据。
有很多“粉丝”通过短视频了解我送外卖的经历，成为骑士长后，一些“粉丝”从全国各地跑到北京投奔我。我帮着他们租电动车、电池，帮他们租床位。因为一份信任，越来越多人留在了骑手队伍里。我很有成就感，这个过程中我既增加了收入，又帮助了别人。
近几个月，我明显感受到从事外卖配送行业开始变难了，众包的骑手更多了，我们这种乐跑队伍每单的单价方面没有什么优势了。系统给我们整个队伍派单的数量是固定的，身为骑士长，为了让我的队员们能多送几单，多些收入，我每天减少我自己送外卖的时长。我少送点，队员们也能多挣一点。
在北京，我觉得遍地是金子，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，真心待人总能换回别人的信任。现在，我的生活越来越稳定，我相信可以给家人更好的生活。
- Chinese Workers' Oral Report -
3
人不能飘浮在空中
少年时期，我不爱读书，仗着父亲生意做的好，我一度很浮躁，过了一段游手好闲的日子。后来，生活给了我一记重锤，家里破产了。一夜之间，父亲变老了，我长大了。
2016年，在一个哥哥的鼓励和支持下，我到北京开始做网约车司机。干了没多久，我就体会到城市间的收入差距有多大，那时候一天就能赚1000元，那是我原来在老家工厂里干小半个月的工资。
我又开始变得有点“飘”了，先给家里打一些钱，剩下的吃吃喝喝都花光，还时不时有违章罚款要交，根本攒不下钱。后来，为了攒钱，我想开始尝试成本更低的送外卖。送外卖的头一个月，我跑了20天，月底一看，收入竟然有近8000元，我开始沉下心来干，熟悉环境。时间久了，从潘家园到双井，再到国贸，整片区域我已经摸清楚。
去年，我开始觉得只在固定区域送外卖越来越难接单了，于是我加入了“同城核心”计划，开始了抢单全城送。我算的上是周围的外卖员里第一个“吃螃蟹的人”，他们一开始都劝我“同城核心”有风险不仅要自己抢单，而且每周有送单数量的门槛。但事实证明，我转换方向是正确的，我第一周跑“同城核心”就已经挣的比他们多了。
现在，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周跑220单，因为只有跑到220单才能拿到最高收入。在全北京城的美团外卖骑手里，我的送单累计距离总能进入排行榜的前几名，一天跑两三百公里，对我来说是常事。其实从北京到老家，也不过190公里。但今年春节到现在，我已经半年没有回去了。
这几年回家的次数太少了，我迷上了创作短视频，既可以充实我的生活，也可以让我家里人看看我在北京的近况。一开始，我不敢拍短视频发到平台上，怕拍不好，别人笑话我。多亏我的两个发小，他们挖苦顺带损我，“你都已经跌到底了，还有什么好顾虑的，喜欢拍视频你就拍。”现在，我一有时间就琢磨怎么设计情节，如何剪辑才能让视频更有意思，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很解压。
今年春节，我一路骑着电瓶车回到家，190公里的路，没有停一次，吹在脸上的冷风我都觉得是自由的，光秃秃的树枝都显得那么婀娜。等我停好车，进到小院里，打开相机，喊着我的孩子们的名字，3个孩子从屋子里飞奔出来，扑向我。那一刻，我觉得拥有了全世界，仿佛回到年少时充满傲气的日子，只不过这份傲气不再让我浮躁，只会让我越来越努力。
- Chinese Workers' Oral Report -
4
闯出自己的一片天
我不想在老家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，想趁着年轻到大城市闯一闯。2015年，我从老家河北保定来到北京，开始了独自一人的北漂生活。
到北京后，初中学历一直是我找工作路上难以逾越的门槛。就在此时，学历不限、月薪过万的外卖骑手工作让人眼前一亮，尽管这份工作要天天在外面跑，风吹日晒，身边人也不看好我，我还是没有犹豫。当天我就斥巨资——2980元——买了一辆电动车。
开始送外卖后，我们晚上9点下班，但是如果想多赚一点，可以坚持到凌晨12点送单系统关闭时。有一天，晚上十点多了我还在送单，电动车却忽然坏了，卡在半道上。当时周围修车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，我一个人站在北京的大街上，周围的路灯很亮，路上却没什么行人了，心里的脆弱劲儿一下就涌上来了。我哭着给站长打电话，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，站长吓了一大跳。了解清楚情况后，站长安慰了我，并派同事前来帮助我。跟站长打完电话，我心里镇定了很多。现在想来，这点小事，还至于哭吗？
两年前，我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分享自己送外卖的经历。有不少人通过短视频认识了我，一些想要来北京当外卖骑手的粉丝还会在视频下方留言，一有时间我就会逐一回答。站点里的代理商也有招聘需求，新骑手干够10天就能给介绍人400元介绍费。我想，有那么多人想来北京当外卖骑手，我从中牵线搭桥，给新来的骑手支招，自己还能得到介绍费，何乐而不为呢？
一年后，快手上线招聘平台“快招工”，邀请我成为一名招聘主播。对于这份工作，我一开始有过犹豫，但转念一想，当初我能不顾一切去送外卖，做个招聘主播又怕什么呢？于是，乘着平台的东风，我转行做了骑手招聘主播。
虽然，现在的我已经不送外卖了，但依然活跃在外卖这个行业里。每天晚上6点，我会准时出现在直播间里回答粉丝关于外卖骑手的各种问题。现在，我们直播间粉丝的黏性特别强。去站点时，只要碰上我招来的骑手，我都会和他们唠一唠，甚至还借过钱给骑手。因为我自己“淋过雨”，总希望自己能多帮帮他们，尤其是通过我的介绍加入外卖配送行业的新骑手。久而久之，他们就拿我当家人一样。
现在我的直播招聘事业越来越红火，我们的团队会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。同时，我也要实现我一直以来的梦想，继续读书，弥补自己年轻时的遗憾，不再受制于学历，也给孩子做个好榜样。
原标题：《人满为患、竞争加剧、收入回落……在北京送外卖的人还能挣到钱吗？》
阅读原文